推动高质量发展，文化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支点。人文经济学立足文化与经济双向融合，锚定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内核，为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提供全新理论视角与实践路径。人文经济学的理论渊源与现实价值何在？立足“十五五”开局之年，人文经济学如何赋能城市发展、惠及百姓生活？为此，记者专访了上海财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曹东勃。
记者：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研究人文经济学以来，学界和社会各界关注度持续攀升。在您看来，人文经济学最核心的内涵是什么？又回应了当下中国发展的哪些现实关切？
曹东勃：人文经济学的提出绝非偶然，既有西方经济学理论反思的学理背景，更契合中国高质量发展的现实需求。从学理层面看，历经多次全球经济危机后，西方主流经济学开始反思单纯新古典经济学以资源配置、“理性经济人”为核心的研究范式，逐步从古典经济学传统中汲取营养，重新找回人的价值，认可人是有限理性、兼具情感与社会属性的立体个体，而非冰冷的资源要素。另外，人文经济学是习近平经济思想与习近平文化思想的交叉结晶，根植于从地方治理到国家发展的长期思考，丰富了新时代党的创新理论体系，也让我们的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有了更坚实的支撑。
在我看来，人文经济学最核心的内涵，首先是坚守以人民为中心，把人当作发展的目的而非手段，追求人的全面发展，规避马尔库塞所说的“单向度的人”，拒绝把人数字化、工具化。其次是倡导投资于人，告别过去一味偏重物质积累、基建扩张的发展模式，转向人的素养提升、民生福祉改善，这与中央提出的“投资于人、投资于物相结合”一脉相承。最后是打通文化与经济的壁垒，打破以往“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认知，让文化不再只是配角，自身就能创造经济价值，实现文商旅体展深度融合，破解文化与经济“两张皮”的难题。整个中国式现代化实践就是一场宏大的人文经济学探索，为全球破解现代化困境、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了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
记者：今年是“十五五”规划开局之年，当下深耕人文经济学有怎样的现实意义？上海这座人民城市肩负哪些特殊使命？
曹东勃：“十五五”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五年。当前，城市发展告别了大基建、摊大饼的粗放扩张时代，进入精细化更新、绣花式治理的新阶段，人文经济学正是这一转型的核心指引。
“十五五”期间，我认为会有两个显著趋势：一是“科技”与“人文”的平衡。我们大力发展的“新质生产力”讲的是科技，而“人文经济学”讲的是人文。2023年这两个概念同时提出，体现了极高的辩证智慧。科技解决的是“做事”的问题，人文解决的是“做人”的问题。没有科技的支撑，人文可能沦为空谈；没有人文的引领，科技可能会迷失方向。二是应对挑战的智慧。比如，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它对就业结构的冲击是巨大的。未来，是让机器取代人，还是让机器解放人？人文经济学要求我们思考，如何在生产力快速跃升的同时，保障大多数人的就业和收入，实现共同富裕。这需要政党、企业和社会各自发挥其功能、形成平衡共促的协同格局。
上海是观察人文经济学的绝佳样本。这座城市的优势得天独厚：红色文化、海派文化、江南文化交汇共生，文旅、体育、艺术地标资源富集，市民文化素养高、文体消费群众基础扎实。
我认为，未来五年上海的使命主要在三方面：一是盘活散落的人文资源，把零散文旅“珍珠”串成完整产业链，打造人文经济学最佳实践场景；二是践行“人民城市人民建”理念，以人文滋养市民素养，以城市烟火气留住历史根脉；三是推进城乡高水平融合发展，把郊区乡村人文资源纳入城市发展大局，让人文经济学的红利遍布城市与乡村。
记者：当前，在各地探讨人文经济学的热潮下，您觉得有哪些误区是我们需要警惕的？
曹东勃：如果说苏州的“双面绣”是文化与经济互为表里、相得益彰的最佳隐喻。那么解读人文经济学的“双面绣”，需要警惕一些认知误区。一是警惕“盆景化”和形式主义。有些地方可能只是把人文经济学当成一个口号，搞一些花架子，或者只是简单的“文旅变现”。如果不去深度思考文化与经济如何自然融合，只是生拉硬配，最终只能打造出无人问津的“盆景”。二是警惕“两张皮”现象。一种极端是只重经济、轻视人文，觉得文化只是赚钱的工具；另一种极端是只重人文、忽视经济规律，导致文化无法落地，变成空中楼阁。人文经济学强调的是“双面绣”，两面都要精彩，且要相互促进。三是警惕对传统文化的“囫囵吞枣”。我们讲文化自信，讲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但不是说所有的传统都是好的。有些陈规陋习，不能借这个“壳”死灰复燃。我们要激活的是优秀传统文化中的基因，是“仁义礼智信”这些静水深流的价值。同时要厘清，人文经济学坚持“两个结合”，既要传承中华根脉，也要立足现代发展实践，不能厚古薄今，更不能脱离中国式发展实际空谈大道理。
记者：您提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您看来，人文经济学能从中华传统智慧中汲取哪些养分？
曹东勃：人文一词源自《周易》。《周易》有言：“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这是中国人文思想的源头。“文”通“纹”，人文就是人的社会本性、伦理秩序与精神底色，核心是处理好人与自我、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三重关系。优秀传统文化中“仁义礼智信”等核心价值，历经千年依然是立身立业之本。
中国古代的“经济”，从来不是狭义的理财谋生，而是“经邦济世、经世济民”的思想，自带家国情怀、民生导向与社会治理属性。所以中华智慧中的“经济”，讲究的是“计利当计天下利”，摒弃精致利己主义。这与人文经济学以民为本、追求共同富裕、兼顾发展与道义的内核高度契合。
深耕人文经济学，本质上就是把传统经世智慧与马克思主义人民立场、中国式现代化实践融为一体。它精准回应了新时代社会主要矛盾变化，以共同富裕破解发展不平衡，以人的全面发展补齐发展不充分，是马克思主义发展观在当代的生动践行。
记者：我们怎么让“人文经济”走出学术圈，真正成为政策导向和社会共识？
曹东勃：关键在于守住人文初心、厚植人文素养。当下科技浪潮席卷，越是人工智能快速迭代，越要重视通识教育与人文涵养，分清人与万物的本质区别，守住人的精神底色。
一方面，要重塑“经济”的传统内涵，跳出功利化、利己主义的狭隘认知，重拾“经世济民”的家国担当，引导青年把个人理想融入国家发展洪流。另一方面，要搭建国家与青年的双向奔赴通道。当代青年有家国情怀，也面临就业、成长的现实焦虑；国家打造青年友好型城市、创造发展机遇，青年以才干回馈社会、助力发展，在双向赋能中凝聚对新发展理念的共识。归根结底，人文经济学成为社会共识，就是要让发展不止于GDP增长，更在于人的成长、民生的改善、城市的温度与文明的传承。未来，新时代年轻人不会只满足生存需求，他们对工作环境、生活品质、精神娱乐有更高期待，而人文经济学正是适配这种需求，让城市发展贴合人的真实需要，让普通人共享时代发展成果。
记者：上海国际电影节刚刚闭幕，影响广泛。今年9月，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也将在沪揭幕，万众瞩目。您如何看待国际文化赛事与节展纷纷选择落地上海？我们应该如何把握机遇，绣好“文化+经济”的“双面绣”？
曹东勃：在上海，人文经济学其实就在百姓衣食住行、烟火日常里。国际文化赛事和节展大量落户上海，正是对人文经济学“文化与经济交融”逻辑的生动注脚。上海本身也是“文化很发达的地方，经济照样走在前面”的样本之一。这种“双强”格局源自城市在时间上的“层累结构”，也就是数代人生活印记、社会变迁、文化创造层叠堆积而成的独特气质，既是全球资源配置枢纽，又是文化的重要承载地。国际顶尖节展赛事在此落地，看中的不是单一经济规模，而是经济硬实力与人文软实力相互滋养的生态系统。
绣好“文化+经济”的“双面绣”，关键是双向奔赴。一是以敬畏历史定“绣纹”。要避免节展赛事仅陷入就事论事的短期狂欢，就要“绣”出深度，将其嵌入城市文脉。电影节可联动上海影城、老弄堂放映厅等“记忆之场”，技能大赛可以对话非遗传承、工匠精神。这样，每一场活动就不仅是消费场景，更是以文化人的教化过程。二是以活化转化走“绣线”。电影节不止于放映，要联动影视创制、版权交易、取景地文旅，形成全链条闭环；技能大赛不止于竞技，要对接技能人才培养、新职业标准输出与“上海制造”品牌，把赛事流量转化为“投资于人”的资本增量，推动产业升级。三是以人民城市验“绣功”。“双面绣”的正面是“国际范儿”，背面是“烟火气”，要让市民可感可知。电影节期间的惠民放映、技能大赛的公众体验日，就是“把最好资源留给人 民”的生动实践。我们把握这种机遇，就是要让这两场盛会成为一种示范：用文化的力量滋养经济，用经济的成果反哺人的全面发展，向世界“绣”出中国式现代化道路上海样本的特有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