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者小传
胡延平 上海财经大学特聘教授、数字经济研究院研究员。信息社会50人论坛成员,《中国智能经济发展报告·2025》主编,《智能经济生态简报》主创。出版《第二次现代化》《第四种力量》《跨越数字鸿沟》等多部专著
2026年7月17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开幕式上提出四个“时代之问”:当机器开始思考,人类如何与之相处?当算法参与决策,安全如何保障?当技术挑战伦理,治理如何跟上?当鸿沟不断拉大,普惠如何实现?11月3日,国务院总理李强在2026年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开幕式上进一步指出,要深入关注“算法模型的伦理之思”。
当前,算法已经从技术层面的专业话题,上升为关乎人类普遍利益、国家治理体系、经济社会发展范式乃至文明取向的根本问题。当算法开始参与决策,它就不再只是被动的工具,将对资源配置、社会关系塑造、发展机会分配产生重要影响。推动人工智能治理,需要构建各类主体共生共荣的健康生态,这与我国人工智能治理坚持开放共赢、多方协同、向上向善是相契合的。
算法的发展与治理,是智能经济演进的一条主线,也是培育面向共同发展的智能经济生态的关键抓手。倡导算法向善,正待推动算法发展与治理协同落地、形成体系化实践。智能经济新形态,呼唤适配长远发展、系统完备且具备可实施性的算法观。在此背景下,“生态算法”这一概念应运而生。它是一种凝聚共识、以人为本、数实融合、兼顾普遍利益,以生态和谐与共同发展为价值导向的向善算法,为智能经济与生态文明协同发展提供理论进路。
算法:智能经济发展与治理的原点
从本质上说,“生态算法”不是技术名词,而是算法技术需要明确的基本原则与发展精神。就智能经济新形态而言,无论是互联网服务、AI大模型、智能体,还是Token经济等,“生态算法”都是牵引它们发展方向的价值内核。
为了更好地解释“生态算法”,让我们回到原点,先来看算法的属性。我认为,至少可以从五个层面来分析。
其一,算法是互联网服务的基础。信息分发、检索排序、交易对接、路径规划、信用评估、服务推荐乃至部分结算价格,无一不建立在算法之上。
其二,算法是人工智能的大脑运行逻辑与神经网络的驱动机制。模型训练依托优化算法,生成结果依托推理算法;智能体的任务规划、工具与数据调用、多智能体协作等环节,同样由各类算法支撑。
其三,算法是数字市场与智能经济运行的关键机制。价格形成、供需对接、要素流动与资源配置,越来越多地经由代码算法实现,算法与价格信号等传统市场机制交织在一起,共同塑造市场运行秩序。
其四,算法是智能向善的关键落点,也是智能经济发展与治理的核心抓手。“以人为本、智能向善”的价值主张,如果不能下沉到算法设计、开发与运行环节,就容易停留在价值宣示层面,难以转化为稳定的实践效果。
其五,算法是智能经济生态的调节阀与智能社会的平衡器。它深刻影响谁能够被看见、被连接、获得发展机会与相应收益;算法调节取向的细微偏移,经系统传导放大,足以牵动智能经济生态、数字市场的发展。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算法既是承载智能经济新形态价值理念的枢纽,也是极具实操性的工具箱:理念借其落地,规则借其执行,价值借其兑现,市场与治理机制借其持续运转。
算法治理,是培育面向共同发展的智能经济生态的关键。鼓励引导企业开发和使用“生态算法”,是算法治理的重要切入点,也是依靠算法驱动互联网与人工智能可持续高质量发展的重要保障。
“生态算法”的十个观察与培育维度
“生态算法”并非悬空的原则,在我看来,至少有十个可观察、可分析、可建设的培育维度。这十个维度,既是观察算法的角度,也是培育“生态算法”的着力点。
1.效率与公平。算法设计常常优先追求效率,但效率不是唯一尺度,不能成为互联网与人工智能发展的唯一导向和最高原则。技术拥有者和普通用户本就处于不对称地位,数字鸿沟与智能鸿沟往往会加剧效率与公平之间的失衡,由此可能衍生出资源与发展机会的差距。
2.机制与心智。算法不只是分配信息,还会深度参与塑造用户心智。在算法逻辑下,迎合偏好、诱导沉溺、注意力俘获等机制一旦失范,有可能带来人的主体性弱化,甚至形成数字依附。2026年7月,一批情感陪伴类智能体集中下线整改,其制度背景正是《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正式施行。当算法从“理解用户”滑向“嵌入用户情感”,乃至代为安排心理感受时,人的自主性就会受到冲击。技术可以提供体贴的辅助,但不能替代人构建真实的社会关系。
3.人文与伦理。造假、侵权、深度伪造、认知操控等风险,并非算法与生俱来的副产品,而是不当算法取向可能催生的后果之一。治理的难点,在于需要持续平衡技术优化、创新发展与伦理规范之间的张力,寻找兼顾创新活力与价值安全的可行方案。为此,治理不能仅仅依靠事后追责,而应当前置转化为多层面的制度与机制约束。
4.服务与支配。算法常在服务场景中构建软性约束:它不下达硬性指令,只是抬高或降低不同选项的获取门槛;它不直接禁止行为,只是预先设定参数默认值,却能够悄无声息地牵动诸多事项的走向。平台的影响力,很多时候并非依靠强制手段实现,而是依托选择架构与默认配置,借助时间成本、决策成本、切换成本、经济成本等形成偏向性引导,在用户无意识间塑造其行为。
5.冲击与平衡。算法对经济社会的影响正在真实发生,这对统筹协调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智能经济和工农业等领域协同发展提出了新的要求。兼顾公平,既要正视不同主体之间在发展速度、能力禀赋、转型成本、资源禀赋上的差距,也要坚持普惠导向,维护广大群体的发展权益。近期,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助力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意见》,正式将人工智能的就业影响纳入治理框架,这既是风险前置防范,也是清晰的价值导向。
6.趋同与多样。算法深刻影响智能生态的活力与平衡。多样性是生态生命力的本源。倘若算法仅围绕单一指标开展优化,流量持续向少数头部主体集中,内容与主体的多样性、生态长尾就会逐步萎缩,智能经济这一复杂网络所具备的自我修复、持续涌现与迭代创新能力也将受到抑制。
7.分化与融合。算法具备显著的放大效应,有可能放大既有分歧;与此同时,算法也能够成为促进沟通、推动融合的力量。如何依托“生态算法”推动不同群体、阶层、职业之间协同共生、融合发展,是算法治理必须回应的时代命题。我们需要在不同算法取向之间作出取舍:是强化歧见,还是求同存异;是加固信息茧房,还是拓宽认知边界;是刻意制造冲突博取流量,还是积极维护良性传播秩序。
8.生态与边界。平台企业的产业链、价值链、业务拓展,应当拥有具备可预期性的边界“地平线”。清晰适度的制度确定性,既有助于稳定市场预期、打消企业顾虑,也有利于防控长期风险,让经营主体安心谋发展。立足市场竞争秩序与创新生态培育的要求,平台横向、纵向业务扩张均须保持合理限度。一方面需防范赢家通吃、上游截留下游收益、头部主体挤压长尾主体等问题;另一方面要警惕超级入口对各类资源的虹吸效应、超级智能与超级平台耦合带来的新型风险。应当珍视开源模式孕育的开放协作、共建共享的智能经济生态,把握人工智能赋能千行百业带来的共同发展机遇。智能经济本质上是能力经济,需要培育人人可参与、各方共受益的“能力交换网络”,推动智能能力在多元主体之间顺畅流转,这是保障经济要素循环、市场活动持续运转的重要基础。
9.透明与监督。在互联网服务场景,实现分层、适度的算法透明,技术层面具备可行性;对于人工智能大模型,虽然完整内在机理的可解释仍存在难点,但在输入输出链路层面开展核验、审计已有可行路径。算法可解释性是监督的前置条件:面向公共利益的公域算法,应当满足公开透明、可审计、可追溯的要求;商业场景下的私域算法可保留合理的保护空间,但同样需要纳入监督框架。《人工智能计量体系和能力建设指引(2026版)》直面算法“黑箱”、可解释性不足的难题,提出推动技术性能“可测量、可比较、可追溯”;《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已将生成合成、个性化推送、排序精选、检索过滤、调度决策五类算法纳入规范范畴。公域算法透明度的持续提升,是“生态算法”落地推进的必由之路。
10.可控与安全。人工智能的演进,推动安全议题步入“开放环境下的安全”即“开放安全”的新语境。开放安全,要求智能系统在开放交互场景中做到可使用、可观测、可解释、可干预、可阻断。随着海量智能体获得自主执行任务的能力,这一命题变得尤为紧迫。在此背景下,单纯依靠后训练对齐、外挂式安全约束,以及防火墙、沙盒隔离这类传统安全思路,已经难以形成完整有效的防护体系。发展AI原生安全,把安全约束内生于算法与模型设计源头,势在必行。
以上十个维度,指向同一个方向:算法需要有智能生态意识、经济生态观念、社会生态自觉。三者合一,构成面向未来的“生态算法”。
走向成熟市场与共同发展
当算法成长为影响科技、产业、经济乃至社会运转的重要力量,我们需要追问:这股力量应当居于何种位置、承担何种社会角色、构建何种利益分配机制、发挥怎样的生态功能?
我们的市场经济并非丛林经济,智能经济更不能演变为丛林经济。成熟的市场经济应建立在共识、规则、底线、风险缓冲与公共品供给之上,根基在于市场主体稳定的认知与行为自觉。进一步而言,智能经济应当走向可持续、面向共同发展的共生经济,而共生经济首先是生态经济。共生是多方主体在动态平衡中协同发展,因此生态经济不把所有对象视作可供攫取的资源库,而是承认主体间相互依存、互利共存、协同演进。就此而言,“生态算法”是生态经济思维的技术载体。
算法力量已经渗透到社会运行的细微之处,以人为本、走向共同发展是可供选择的方向,而共生的前提,在于凝聚共识、培育合作能力。“生态算法”有望成为凝聚这类共识的纽带,也有潜力成为联通社会各类主体的新型机制。
技术发展的岔路口清晰可见:是服务绝大多数人,还是仅仅服务少数群体;是流量优先、技术至上,还是始终坚持“目中有人”。两条路径有时看似相近,差别往往存乎一念、系于分寸。对这种动态之“度”的把握,正是“生态算法”所要回应的核心命题。
由此,我们需要阐释“共同发展”作为“生态算法”观念内核的多层内涵。共同发展不等于绝对平均主义,也不是对增长增量的简单均分。共同发展内嵌可持续发展的要求,核心要义体现为社会合作与相互包容:兼顾产业链上下游、扶持长尾主体、包容后进参与者、关照尚未接入数字网络的群体。从这个意义上说,“生态算法”不是附加的道德要求,而是共同发展理念的技术落地与微观基础。
算法并非外在于市场的技术工具,它本身就是市场运行逻辑的代码化表达、相关主体利益关系的参数化配置。“生态算法”是支撑互信互利型智能经济运转的动态数字合约,也是社会契约得以落地的有形技术载体。数字合约依托代码自动执行,社会契约依靠价值共识维系;二者可以共享一套底层支撑体系,这就是“生态算法”所构建的技术系统。
为算法确立价值原则,为人工智能划定行为边界,为智能经济筑牢运行底线,这些绝非束缚创新的枷锁,而是保障创新行稳致远的安全带。由此,“生态算法”还蕴含一重价值:孕育长期主义理念与耐心资本。守牢底线,方能打开广阔的发展空间。以“生态算法”为基石,智能经济面向的是高质量发展的快车道。





